1456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。十月的寒風已經裹挾著喀爾巴阡山脈的雪粒,抽打著特爾戈維什泰城堡的灰色石牆。城堡大廳裡,搖曳的火把在石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彷彿預兆著即將到來的恐怖統治。
弗拉德·德古拉站在王座前,蒼白的手指輕撫著扶手邊緣的雕花。這位新加冕的瓦拉幾亞大公剛滿二十五歲,黑色貂皮鬥篷下是緊繃的肌肉和無數戰鬥留下的傷痕。他的眼睛——那雙讓敵人膽寒的眼睛——在昏暗的大廳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,像是冰層下燃燒的火焰。
「德古拉殿下,叛亂的貴族已經押到地牢。」侍衛長單膝跪地,鐵甲碰撞聲在空曠的大廳回蕩。
弗拉德微微頷首,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。三天前,他剛結束十二年的流亡生涯,從特蘭西瓦尼亞帶著匈牙利王國的支持重返故土。而此刻,那些在他流亡期間勾結奧斯曼人的貴族們,正蜷縮在城堡最陰冷的地牢中顫抖。
「準備木樁。」弗拉德的聲音很輕,卻讓侍衛長脊背發涼,「要足夠尖銳的。」
復仇火焰
弗拉德的童年終結在1442年的雪夜。十一歲的他與弟弟被送往奧斯曼帝國為質,在蘇丹宮殿的金碧輝煌中首次見識了穿刺刑。土耳其軍官強迫他觀看木樁從人體肛門刺入的酷刑,少年沒有尖叫,只是用深不可測的眼睛記住了每個細節。
1447年父親被殺、兄長被活埋的消息傳來,十六歲的弗拉德在異國月光下發誓復仇。當1456年奪回王位時,復仇火焰已燒盡所有憐憫。
加冕後第三天清晨,特爾戈維什泰居民被鐘聲驚醒。城門外二十根木樁排列成詭異森林,每根都穿刺著扭曲人體。中央木樁上的前大公丹尼爾仍在抽搐,內臟從口中溢出如猩紅舌頭。
「這就是背叛的下場。」弗拉德對民眾宣告,聲音平靜得如同談論天氣。人群中老婦人畫著十字低語「德古拉(龍之子)...不,現在是德古爾(惡魔)了。」他聽見這個新稱呼,嘴角微微上揚。
邊境之殤
1458年春,弗拉德巡視的南部邊境村莊只剩焦黑斷壁。井沿排列的人頭中,扎小辮的女孩頭顱凝固著驚恐。他拾起沾泥的紅髮帶,想起母親縫製的聖喬治勳章——遺失在父親被殺的雪夜。
三個月游擊戰中,他的部隊如幽靈夜襲土耳其巡邏隊。多瑙河岸排列的穿刺屍體順流而下,最終堵塞了奧斯曼港口航道。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終於注意到這個邊境小國的統治者。
鐵腕治國
特爾戈維什泰集市中央樹立著鍍金木樁,懸掛的純金酒杯七年無人敢竊。城外的「森林」卻日益茂密,偷竊者、說謊者、通姦者的屍體在木樁上腐爛。匈牙利商人被處刑後,其家人卻獲贈雙倍賠償。
「他既殘忍又公正,」宮廷牧師記載,「如同冬陽明亮無溫。」瓦拉幾亞成為歐洲犯罪率最低之地,關於「穿刺公」的恐怖傳說卻在鄰國瘋長。旅人發誓見過月光下穿刺屍體扭動歌唱。
血色森林
1462年蘇丹親率九萬大軍壓境。弗拉德的焦土戰術令奧斯曼軍隊抵達城郊時,遭遇綿延三公里的恐怖「森林」——兩萬根穿刺著土耳其戰俘的木樁形成窒息屏障。傳說所向披靡的蘇丹最終嘆息退兵。
歐洲歡呼他為「基督世界的盾牌」,瓦拉幾亞母親卻用「德古拉會來抓你」嚇唬孩童。秋雨衝刷「森林」血跡時,弗拉德在塔樓望見淡紅溪流匯入多瑙河,想起奧斯曼宮廷讀過的詩句:「復仇如同甘美毒酒,飲者終與仇敵同杯。」
傳說誕生
1476年冬,弗拉德三世戰死沙場。他的頭顱被送往君士坦丁堡示眾,身體則被埋葬於斯納格夫湖修道院。但關於「穿刺公」的故事並未隨他入土。
幾年後,一個德國印刷商發行了小冊子《暴君德古拉的可怕故事》,將弗拉德的真實暴行與民間傳說混合,添加了大量聳人聽聞的細節。書中描述弗拉德喜歡在屍體環繞的庭院用餐,甚至將活人烤熟後強迫其家人食用。
到了16世紀,東歐民間開始流傳一種夜間吸食人血的惡魔——斯特里戈伊。有修士將這種傳說與弗拉德的暴行聯繫起來,稱他死後變成了不死的怪物。而在特蘭西瓦尼亞的偏遠山村,老人們低聲講述著:「德古拉伯爵沒有死...每當月圓之夜,他會從墓穴中醒來,尋找新鮮血液。他的城堡裡堆滿了空心的木樁,每個木樁都等待著一個活人...」
吸血伯爵
19世紀,愛爾蘭作家布拉姆·斯托克偶然讀到關於弗拉德三世的歷史記載,靈感迸發創作出小說《德古拉》。他將特蘭西瓦尼亞的喀爾巴阡山脈作為吸血鬼伯爵的故鄉,融合了大量東歐民間傳說。隨著小說風靡全球,「德古拉」徹底從歷史人物蛻變為文化符號。
今天,在羅馬尼亞的布朗城堡(被誤認為德古拉城堡的旅遊景點),導遊們向遊客講述著半真半假的故事。而在特爾戈維什泰遺址,考古學家們仍在挖掘弗拉德三世時期的刑場。每當發現新的骸骨,當地老人就會畫著十字低語:「願上帝憐憫他的靈魂...也憐憫我們的。」